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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

 
    城 门

    禾 豆

    故乡的小城曾有过四座城门,其中三座不知在什么年代,因何种变故消失了,只留下最后的一座城门,叫小水门。依然在通向江边的街路尽头耸立着。说它耸立,似乎有些夸张,因为城门本来就不高,随着年深月久,那城墙顶上骑楼早已塌陷,留下的只是一簇荒草,而楼下的城门洞,也是又矮又窄,刚刚能开过一辆汽车去,从门洞中穿过的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路,也因为岁月久远。那石板上斑斑驳驳留下深浅不一的车轮印迹,就像一个高龄的老人额头上刻下的皱纹,记录着这古城的历史和沦桑。

    隔着这个小水门不远,也是通向河滩的,还有过一座城门叫“大水门”,据说是因为城外那条瓯江汛期发水的时候淹的房子比小水门这边多,所以就起了那个名字,但可惜在抗战胜利后不久,因一次失火被烧毁了。依着那城门边上被烧掉的房舍连起来有半条街之多。直到许多年之后,也没有拆掉那片废墟,我小时候还看见过那景像,黑焦焦的一大片,只剩下一排排墙基和窗洞,远远望去,好像一座鬼城。我不知在那场大火中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冤魂,还在这坍塌了的城门和变成瓦砾的废墟间游荡。

    另外一座城门的名字很好听,叫丽阳门,至今还在老居户们的口上叫得十分亲切。这大概是因为它曾代表着这座小城的繁荣兴旺。在城门遗址附近的那条繁华的街路上,留下了许多以其冠名的商铺、酒馆:“丽阳旅馆”、“丽阳酒店”就连那座公共汽车站也不忘加上“丽阳”两字,远远地向南来北往于国道上的车辆旅客展示自己。据说还有一个叫“下河门”的城门,却几乎已湮没得无从考究,早就被人们遗忘了。

    唯有这个小水门,从我记事起延至今日,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留下一些沧桑故事,令人难已忘怀。小水门的两侧,原来也是许多商户、业主集居的街市,岁月悠悠,是这些生意人把城外的河滩打造成一个热闹的码头,一边可以乘船直通温州,另一边过了江则可以通云和、陈村、大港头山区。太平年间,无论从温州贩货回来的商人,还是转手向江对岸山区运贷的贩子,都要从小水门中进出,山珍、海鲜、布匹、洋货,都成了小水门外码头上的主要商品。我外婆的一位堂妹,就嫁给了在这城边上做生意的一户大户人家,据说那位姨婆年轻时是个出色的美人儿,一件旗袍裹着其修长的腰肢在城中走到哪儿都有许多双眼睛盯着看,坐着黄包车去戏院看戏的时候,还有人专门让院子里的招待递香蕉、橘子过来……我那位姨公原来是开火柴厂的厂主,在小城后山上有很大一片厂房,在城边的几间铺面中又稍带做水产生意,红极的时候家中每月有两辆黄包车做包车,招待客人一下子要摆两桌席……抗战军兴,浙江省政府从杭州搬进我们那座山城,一干机构和设施也随着省府都搬了进来。姨公的那间火柴厂暂被政府改做了临时兵工厂,一大批机器设备都迁到厂中安装下来,不到一个月,什么机关枪、手榴弹就从那厂里生产出来了,一汽车一汽车拉到前线去补给军需。谁知到了第二年,不知何故被日本人发现了这城中的秘密,就派了飞机来山城扔炸弹,省政府很快就转移了,兵工厂也必须迁到江对岸的深山里去,姨公就协助政府组织人用渡船搬运机器,不幸的是那天中午,一架日本飞机发现了正在渡江的机器和船只,一串炸弹扔下来。整条船都炸飞了,姨公同船上的工人都被炸入江中,那江水都被血染红了,待捞起来已只剩下半个身子……姨婆哭得死去活来,省里倒是发了抚恤金,但人死岂得以复生。

    姨婆只得带着两个孩子靠家中的产业渡日,然而,年纪轻轻的女人独自守寡竟是十分艰难,耳畔上戴一朵白花的姨婆不知辞拒了多少浪荡男人和媒婆的上门纠缠,但有一次还是被子一名本家叔叔拦在屋里欲强行非礼,结果是她从后窗爬上城墙跳了下去跌断了左腿。从一朵名花变成瘸腿婆娘,姨波才终于保住了自己的名节,含莘茹苦地将两个儿子养大成人。12※本文作者:禾豆※

    我最后一次见到姨婆已是文革以后,两鬓如雪的老人家仍在小水门边上一间鞋店里替人纳鞋底。听亲友们说她的两个儿子后来都考入了航空公司,解放前已随着公司迁到台湾去了。

    前年回乡扫墓,同三弟专门去了小水门城下,见那座古老的城门依然十分坚固,厚厚的城砖的缝里已长满青苔,城门下也车水马龙十分热闹,只是因为古老,同周围已建了新楼的街路房舍相比,它竟是显得更加矮小而不相称。三弟说这城门不能拆了,已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起来。我突然想起那位姨婆,三弟告诉我,那一年台湾与大陆开禁探亲之后,她的两个儿子取道香港将老人家接去台湾了,听说前年才作了古的。

    从山上扫墓归来,我突然想起,姨公当年的墓是葬在城后山上的,而姨婆如今却又远葬了海陕对岸,总要有一天,把他们的遗骨合在一道才能使之得以安息吧。但愿到那时这座城门依然能做个见证。

  

12※本文作者:禾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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