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在暮色茫茫中，看见她，看见我的母亲。那模糊矮小的身影，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牵动着我的心。

已是黑透了的天，橘黄的路灯光是天幕中仅有的色彩。在这样的夜中，母亲踽踽独行，来接将要回家的我。我已经看到她了，远远的地方，一个黑点慢慢变大。大风吹着母亲的乱发，她怀里抱着给我的厚衣服，没有一点法子去拂开脸上的头发。冷冷的天，她几乎步伐踉跄了。

一轮圆月，孤寂地挂在天上，万家灯火通明，没人注意到一角的母亲，渺小又微茫。我在路的那头，急忙奔过去，一路上隐隐地心痛，小路上，是一片片碎掉的心。

几里的路，在我看来，是母亲毕生走过最长的路。我知道，她只不过，想要早一点看到她的孩子。

我庆幸黑夜把我暂时隐藏了起来，没有让母亲看到我的泪水，让她心疼的泪水。

母亲看到我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却更加明显了。她小步跑向我，臃肿的衣服裹在身上，格格不入，让人心疼。她站到了我的面前，凌乱的脸上，立即露出笑意来。她用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只说：“冷吧，咱们回家。”

一盏孤灯，两个身影，我们就这么站着。月慢慢躺下了，地上映出歪歪扭扭的影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她才好。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注视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黑夜掩着我的面庞，我竟突然肆无忌惮地哭起来，眼眶一圈又一圈地被染成红色。

想起年幼的我，总是让母亲操心。当时的我，多么幼稚又不懂得体谅啊，只能让她看着我的背影，快速消失在拐角。如今，竟也是这样，看到她只身一人地走着，却不能帮上一点儿忙。

我勉强地向她笑了，见我如此，她的眼中亮了亮，在寒冷又寂静的晚上，透着欢喜的光。

原来让母亲快乐的原因，竟是如此简单。她在孩子莫名的烦躁和发脾气时，把所有的愧疚都自己承受。我一直以为，幸福可以共享，而孤独永远都是自己的，却不知母亲一个个牵挂的眼神，在黑暗中独自空空茫茫。

母亲看着孩子一步步走远，去追赶远方的梦，去经历一切想经历的。而她就在出发的地方，等着孩子返还。

她拉拉我的手，碰醒出神的我。我突然发现，那轮原本挂在天上的月亮，此时竟盈在了母亲的眸子里，清亮透明。

我想，不管什么时候，她的瞳孔里都会有一轮月亮的，永远在眼底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