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参观天主教堂个人随笔
导语：平安夜是每一年的12月24日，在这天晚上一个习俗就是吃苹果，看看作者去参观教堂的记录。
平安夜随想
《鹿鼎记》里写《尼布楚条约》签订前夕，韦小宝设计威慑俄使费要多罗，诈称要发兵罗刹国。一旁的传教士假意相劝：两国开战，死的都是上帝的子民。韦小宝摇手道：
“别多说了。我们只信菩萨，不信上帝。”
一、
恐怕他也没有想到，三百多年后的中国，每逢平安夜、圣诞节都要举国欢庆一番。
今年平安夜，我去济南市洪家楼天主教堂瞧了瞧，所见很是有趣。
晚上九点半，不等我走到教堂的地界，便已经望见人山人海。洪楼广场上挤满了拍照的游人，一旁的大型音响放着音乐。看得出这里本是一个跳交谊舞的广场，几对舞者并肩携手，在人群中艰难地蠕动着。
(教堂下的臭豆腐招牌)
进入教堂要先穿过一条狭窄的马路，但彼时车道早已成了步行街。外围是卖玩具和甜品的小贩，微山湖莲子粥、棉花糖给节日增添了不少甜蜜气氛。卖荧光棒的大叔，用地道的济南话吆喝着：
“五块钱五块钱!上帝保佑，一生平安!”
挤开这几位向里，节日的味道更佳浓厚。烤肠、烤鱿鱼、烤鹌鹑蛋的甜面酱香味，混着炸臭豆腐的怪味，飘荡在教堂上空。教堂的院子里更是摩肩接踵，随处可见浓妆艳抹，设法自拍的姑娘。院子的一角摆着一只低音炮，开足了音量播放慢摇版《最浪漫的事》。
在这种情形下，教堂内部也未能免俗，毕竟多数人是冲着教堂去的。据我所知，一旦进入宗教建筑，例如寺庙道观教堂，无论是不是朝圣者，都应当尽量保持安静。但平安夜的教堂则不然，大伙儿吵着闹着往教堂的小门里挤，有幸钻进去的则弹冠相庆，拍照庆祝。神职人员们努力维持着秩序，但他们的扩音设备又增添了教堂内部的喧哗。哭声、笑声、叫闹声，冲击着平安夜教堂的穹顶，反射在四围明亮的彩色玻璃上。
这种中式的平安夜，是我第二回见。希望也是最后一回了。
二、
每到圣诞节、情人节、感恩节，便会有许多专家学者跳出来痛心疾首：“炎黄子孙怎么能过西洋节，国人难道失去信仰了吗?”于是许多老一派的人们，也会跟着随声附和一番。仿佛倘若圣诞节这么过下去，我们就要面临亡国灭种之灾了。
其实我以为大可不必担心。如您所见，这群人哪儿是在正经过基督教的节日，分明是借了人家基督教的地盘来搞狂欢。普天之下的教区，也没有在教堂狂呼乱喊，吃烤鱿鱼臭豆腐的习俗。我要是位极端的天主教徒，宁可把教堂炸了也不能让这帮人胡作非为啊。
我一直认为，中国人对于基督教节日的接受程度非常高，但对于基督教义的认可程度，则没那么乐观。我的微信有近300位好友，大多数是90后的年轻人。12月26日晚，在朋友圈检索关键词“圣诞节”、“平安夜”，找出长长的一串。但如果把关键词换成“基督”或者“耶稣”，最近的一条结果，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所以专家学者们大可放心，我们这帮“崇洋媚外的青年一代”尚且不关心西洋宗教，只要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不动摇，亡国灭种多半是无望了。
我一直认为，国人所以能把圣诞节、情人节炒得这么热闹，多半是商业运作的功劳。据我所知，圣诞老人这个白胡子红褂子的形象，就是可口可乐公司设法创作并推广的。我们所见红红火火的节日气氛，其实来自于可口可乐红。中国的圣诞老人扮演者有理由庆幸，当年可乐公司推广的不是青苹果味的芬达。
去年冬至，我在公交车上瞧见济南某珠宝商的广告。负责人用纯正的济南口音表示，今年他们店里请来了“正宗地道的圣诞老人”。我不禁很为洋人感到惋惜——今年他们恐怕收不到圣诞礼物了，至少不是正宗地道的圣诞礼物。今天早晨坐公交，看见了另一家钻石商的广告新闻，说他们组织了一次“圣诞老人快闪”活动：一群圣诞老人突然凑起来跳广场舞，随后向路人发放小礼物。最后的结论好像是，钻石是最适合表达爱意的礼物，而圣诞节最适合表达爱意。各色的商业活动大抵如此。
(人山人海的洪家楼教堂)
不过应当承认，传统保守的中国人，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对异性的爱慕。热情奔放的洋节日则提供了一些契机。试比较两段话：
“圣诞节快乐，今天是耶稣诞生的日子，是西方新年的开始。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我爱你。”
“清明节快乐，今天是介子推烧死的日子，是我们缅怀伟人、祭扫祖先的时候，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先贤风骨，常令我辈景仰。嗯……我爱你。”
似乎前者更妥当一些。所以清明元宵端午滞销的鲜花钻戒，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狂欢节。相应地，餐饮住宿等服务业也会迎来一个小高峰。对于单身汉群体，游戏商家也推出了相对友好的折扣商品。我这几天害重感冒，本来不愿动笔，但圣诞节买了一套steam打折游戏，微觉愧疚。没奈何只好写下去。
所以说，中国人可能没几个真心实意过圣诞节的。商家们看重的是商机，年轻人看重的是寻欢作乐的由头，专家学者们看重的是接受采访上电视的机会。各怀鬼胎，其乐融融。
三、
去年春天游览千佛山，发现山中的黄金地段，卧佛脚下有一间三清观。其香烟鼎盛，不逊山上任何一座寺庙。尤其是正当中供奉的财神爷，善男信女焚香叩拜，络绎不绝。
当时我想，做个稀里糊涂的中国人也挺好。这厢拜了佛祖要一生平安，转过头来那厢拜财神要财源滚滚。平安夜攥着烤鱿鱼夜闯教堂，第二天上班不忘补交今年的党费。一团和气，天下太平。
我曾经跟我爸抬杠，说中国人思想高度统一不是好事。举了梁武帝和某主席晚年的例子：中国人功利又聪明，一旦规范了思想，就会有无数人从中寻找升官发财的机会，天下反而不太平。不如就这样乱哄哄的挺好。
这种“乱糟糟”，一定程度上也体现出中国文化的包容性。只要不危害社会，便来者不拒。佛教道教在中国折腾了近一千年，到了宋代，一句“存天理灭人欲”，一句“理生万物”，便全给融合成一团了。宋明理学又折腾了近一千年，一句“继承和发扬优秀传统文化”，又给融合成一团了。时候一久，大家也习惯了信仰一切，又什么都不信的生活。通常用不着解放思想，也少有宗教迫害。
所以，如果真想过圣诞节，就放胆去过罢。无非是寻个由头吃喝玩乐、热闹一场而已，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必跳出来横加斥责了。党心里自然有数，说不定耶稣都心里有数呢。
作者： 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