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陈安琪
说起我的上上辈,第一个想起的定是爷爷、奶奶慈祥的面孔,然后才是婆婆乐呵呵的样子,最后才是外公早已模糊的面容。外公不是很爱说话,也不喜欢热闹,所以留在我心里的印象很少,但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一次又一次从我眼前划过的背影。
第一个背影是在我大约三四岁时,外公的身体还健壮,他总是喜欢将我带到田地里去,让我看着他干活,嘴里总是念叨着农村独有的歌谣:一下锄头一把土,一捧米饭一滩汗······清明播种莫忘了,雨前收谷要记牢。”当时的我固然是听不懂的,直到后来零零散散的凑着,才勉强明白了外公当时说的是什么。那时,我总是坐在田埂上吃着花生米,摘根草编着小玩意,头上戴着顶婆婆编的草帽,望着外公的锄头一上一下。一次次锄头下去了,一堆堆土就起来了,太阳高高的悬挂在空中,火辣辣的阳光毫不留情的烤着我们的身体,我嚷着要回去,外公就说:“时间紧嘞,耽误不得,你乖点吧,干完了回去买糖吃。”说着锄头就又运动起来,我模模糊糊的记得当时他腿部肌肉紧绷,皮肤晒成了深黄色,袖子挽起来,头上戴着顶大草帽,粗糙的布衣上缝了好几个补丁,手在动,脚在动,唯独那固执的脊背却硬是只肯弯着,弯着,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就好像大山,那边一片青翠中的最高最高的山。现在回忆,突然间想起一句诗:“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这或许就是农民生活的真实写照吧。
第二个背影是在我大约七八岁时,外公总是告诫我不要调皮,不要淘气,不要乱捉别人的家禽,乱拔别家的菜苗,别总是玩刀子,玩打火机那些危险的东西,简直比婆婆还要唠叨,当时我很气愤,因为妈妈和婆婆都没这么念叨过我,你算什么!平时你不是挺不喜欢说话的吗,怎么一到我身上就叨叨个不停?于是我总是在赌气,你说不让我干什么,我偏不,就要干!他说不准我捉别人家的家禽,我偏要闹得鸡飞狗跳;他说不准我乱拔别人家的菜苗,我偏要拔的一根不剩;他说不准我玩危险的东西,我偏要随身带一个打火机差点烧了房子。之前总是吵吵就完事,最后那一次事情闹大了,他呼的就打了我一下,我哇哇大哭,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叹着气弓下身用短了一截的扫把扫起地上的灰,我再次看见了他的背影,沧桑,无奈,背部的轮廓清晰可见,后颈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凸出几根青筋,衣服已经洗的褪了色,却还穿在身上,有点小,看起来有点紧。在昏黄的灯光中,我突然感觉一种惭愧之意浮上心头。现在回忆,那时的外公,或许并不是真的要打,只是太无可奈何,只是太难过,只是太失望。肩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多多少少也累了啊。
第三个背影是最近的暑假,我回了趟老家,探望婆婆外公,过惯了城市生活,在那里的确不算很习惯,吃罢了饭,很快就要走了,婆婆外公来送我们,婆婆笑着说下回再来,外公却默默背过了身,那么多年的时间没仔细看,我忽然发现他竟然有了些驼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杂乱,,身上的大血管凸出来得很清晰,他瘦了很多,可以看到骨头的轮廓。他的衣服换了,不再是那补了又补的破衣裳了,但那衣服竟然显得有些大,有些空,上面的褶皱被风吹得不停的乱舞,我突然感到一丝鼻酸——这么多年了,外公老了。
估计又要等到很久才能再去看看外公,再去看看他的背影,再去听听他讲了无数次都讲不厌的话了,想到这里,想到外公那苍老的背影,我忽然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