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道吉
抚摸延河
作者：葛道吉
已是傍晚时分，灯光如虹在林立的楼宇、在高高的山岗、在街市和桥涵缤纷亮丽起来，把一座古老的、革命的、现代化的城市渲染得无比神圣和神秘莫测。我忘了长途跋涉的困倦，心情激动着，稍作安顿便走向大街，欣赏这夜的延安和夜的景致。
延安城不大，没多会儿我就来到了闻名遐迩的延河边。
延河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在陕北高原的沟壑里静静地流淌。在地理课本上几乎没有她的名字，但在革命的教科书里却格外著名。许多人在小学课本上都读过她。她不同于一般的河流，曾在我幼小的心里流动、激荡、沉思。
走上桥去，暗夜中一片灰白的颜色，是滔滔的延河水吧！却没有哗啦的声响和汹涌的气势，原来是布满河床的鹅卵石。细微的流水在石缝中游动，从远处蜿蜒而来，悄悄地穿过大桥前行而去。大凡河流都是这样的规律，但一时让我产生出莫名的惆怅，是延河吗？眼前的一切和心中的圣河相差甚远，滚滚、滔滔、汹涌澎湃、排山倒海等等字眼全派不上用场，竟变得如此柔弱、温润而细小，想来和季节有关吧！假如在汛期，她一定会是另一番景象的。而现在正值深秋临冬的季节，只有暗暗的夜色笼罩着像夜明珠一样的山城，还有从河道里突然翻滚而来的阵阵寒气。
每天的清晨和傍晚，远远近近的头扎白毛巾的乡亲，趟着晨雾、踩着晚霞赶来挑水。在干旱的陕北，这泉水是延河流域高亢委婉的民歌吼出来的，是花袄绿裤红头巾裹着的腰身扭秧歌扭出来的——
１９３７年，一个平常普通的日子突然显得不平常了。经过二万五千里长途跋涉的中国工农红军来了，延河用她特有的陕北风情接纳着、吸引着红军战士的到来。将士们的脸上灿烂出笑容，掬起河水咕咚咕咚喝饱了，就摘下背包上的毛巾，尽情地擦洗着满脸的风尘。然后，他们同自己的领袖，在延河边的这座城市住了下来。因此，延河便打破了千百年的冷僻和规范着的宁静，有了浪的欢歌、山的劲舞以及卵石沙粒的炫耀。
自那天起，延河岸边出现了散步的人。有一个身影让大家越来越熟悉，那是一个伟岸的身影，身上穿着臃肿的棉衣，指间夹一支香烟，向着东方，向着宝塔山，边走边深深地思索：关于中国的命运和前途、关于抗日统一战线、关于论持久战……
延河，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清晨，润泽而晶莹的流水透着清新，把夜的漫长和沉静清洗得朝霞四溢。每到傍晚，将军和士兵在这里促膝谈心，子弟兵和老乡在这里叙说家常；婆姨们淘米洗菜的说笑里，伴着战士饮马刷桶的身影；女战士一边哗哗地揉洗衣服，一边戏水笑闹；抗大学生在河边读书讨论，鲁艺学员在河边写生作画赋诗谱曲，垦荒战士在河里擦洗锄头镰刀，武装民兵在河边操练习武；还有延河边的儿童，在窑洞口塄头边痴痴地观看……
粗犷的延河，温柔多情的延河，曾经激荡着全国人民的敬仰与期盼。没有人敢对延河轻觑。因为中国的历史必将由战斗在这里的人们改写，旧的中国和落后的制度必将被延河的洪水卷去——
夜，靠近了深处。我和友人恋恋不舍地离开延河大桥，细流仍在身后静静地淌着，无声胜有声，有形似无形。延河也许并不知道，我，一个远道而来的叩访者，以这样的方式了却了自己的夙愿，以独钟的真情倾注了自己的胸臆。
噢！延河，祝福你！（人民日报2006-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