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蟹的女人
九月菊黄蟹正肥,秋风一起,又到了吃蟹的好时节了,那天听春夏老师邀请去东北吃蟹,不由回想起来,我是从什么时候起成了一个爱吃蟹的女人呢?
记得年少时,家在福建平坛岛,海岛岁月,海鲜还是比肉多的吧,记忆中的蟹是用脸盆煮了端上桌吃的,却记不清什么滋味了,只是喜欢扯了蟹腿下来把玩,年轻牙口好,这一爱好直至如今,蟹的大钳我一样喜欢用牙去咬,不喜欢借助花样繁复的吃蟹工具。
跟着父亲转业回到江苏后,苏北地区喜欢吃醉蟹,这是一种小毛蟹,估计登不了大雅之堂,用糖、酒、盐之类的料腌上一天就好吃了,据说鲜美无穷,可是那时年纪小,父母总怕我们吃坏了肚子,也不让吃。这一习惯又延顺至今,这几年回家跟同学聚会,时有朋友点了醉蟹,说是这家饭店做的地道,我却只能望而兴叹,看他们吃得欢。
嫁人后在珠海定居,这也是一个海滨城市,木头的广州朋友提起珠海的海鲜总是口水滴答,说是在珠海小住便可肥上几斤,这真令我爱恨交加。开始的那几年,日子过得也真是蛮辛苦的,一个人带着孩子,跟邻居老太太学着灌晒香肠,晒鱼干,变着花样捣鼓着吃的给女儿。可是总拿张牙舞爪的螃蟹没招,有一次狠了狠心买了一只渔民刚打上来的蟹,回去蒸了给女儿吃。第二天,女儿身上起了一块一块的紫斑。带她去看医生,结果医生说的蛮严重,意思是免疫力低下缺失啥的,要进一步去大医院复察,有可能终身不治。我心急如焚,找到一家小杂货店的公用电话,拨给遥远的老公,语未开泪先落,哭得死去活来。其实,后来才查出是过敏性紫殿,只是因为女儿太小(才一岁多),蛋白质不能消化之类的原因吧,女儿的身体治好了,可是,对于螃蟹,从此是近而远之,我的餐桌再未出现过它。
时光如水,仿佛转眼间生命便过去一半,记忆中有太多的事情,随着岁月随着记性慢慢被遗忘。饮食男女,任是再美味动人,也一样食过吃味,转眼成空。唯有那些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事相关联的,才会历久弥新,穿过时间的长廊,依然散发着当初的味道。
记得那一年,小六约我去广州看《牡丹亭》,算好时间先去她东山楼下那家店吃蟹,她极力推荐好吃,说自己经常没事整两只回家,晚上一个人慢慢吃。她是一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婚姻生活被经营得有声有色,羡煞我也。说起来,我倒觉得她象我姐姐,常常都是她在教我许多人生大小事。于是点了四只大闸蟹,两人打扮得老清爽得体的,老不斯文地在吃着蟹,工具蛮多,在外面,倒是照足了规距来。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两只蟹应该是我人生中最美味最难忘记的味道了。我不想去仔细形容那蟹如何肥美香甜了,在此之前,从此之后,所有的蟹都是浮云。然后那一晚上的昆曲表演,也是赏得淋漓尽致,美不可言。那一个晚上的记忆是如此美好,我想除了是因为味蕾被触动,视觉被勾起,听觉被抚慰,更是因为我的心被唤醒吧,把我从一个满头油烟满眼只是家务满心只有孩子的煮妇唤醒,生活还可以这样享受,人生还是需要更精彩的自我。
珠海最出名的便是斗门的重壳蟹,重壳蟹是蟹中珍品,它在发育过程中慢慢脱掉硬壳,保留红色软壳,将脱而未脱时形成重壳,此时最为丰腴肥美。
可是,这么近的美食,我也只吃过一次。
那年可可来珠,说是送我的生日礼物,人至四十,有朋友不远千里而来,这一份情谊真是非常感动。接到他,去斗门吃重壳蟹的时候,我打量着他,突然觉得这蟹与他如此相似,都是一样蜕去旧壳,生命中焕发新光彩。
年少时的那些若即若离的过往,记得他是如此狂放不羁,跟同伴偷人家的鸡煮来宵夜,为学画去医院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头盖骨,哪一样都是那个年代的惊世骇俗。及至毕业四散了只有断断续续的联系,只知道,他在上海工作,我从上海中转时他接过我,骗我坐了生平唯一一次过山车;他去约翰内斯堡工作,寄来卡片索要我的相片,想着是异乡的游子,我送了一张欢颜给他;他回盐城了,那年的圣诞节舞会邀我共度。他越来越优秀,他越来越出色,他的字如他的社会地位一样蒸蒸日上了。可是,在我眼里,他还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大男孩,那个清晨,为我涉水采莲,被我惊慌失措推掉的拥抱,都在这些年后,变成美好的回忆。
说实话,重壳蟹的味道我早已忘掉,这些年,也没想再去品尝,人生如此美好,有些遗憾也是难免,如同绘画一样,适处留白或许更有意境吧。
与闺蜜在一起享美食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尤其是还有一男闺蜜热爱厨艺,周不时地学了新菜式便召集我们一帮吃货去试菜。最近品过的蟹有几种做法,青红花椒麻辣蟹、泰式香料浸蟹、潮洲冻蟹,配着烫好的花雕酒,吃得那个过瘾,简直是人生至畅的饮食新篇了。
记得那次,小酒喝得正酣,不知谁提议互相打电话给对方的初恋,我把阿明的电话给了闺蜜 ,竟然两句话不到阿明就挂断了不理。我拨了闺蜜的初恋电话,竟然又说又唱聊了十几分钟,把闺蜜们笑得肚子疼,记得那是冬天吧,一屋子的春意融融。
可是那花椒蟹真的好麻辣啊,我们都辣成了香肠嘴了,眼泪都被辣出来了。
淇澳的海或许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最难忘的海了,它的美不在于海水的蓝或清澈,比不上海南比不上塞班岛,可是我见过它最神秘的一夜,幽蓝的萤色浪花一卷一卷袭来,如梦一般不真实。那年蓝衣来,我带她去了我最珍惜的地方,留下了许多倩影,这一世,唯她知悉我的所有。
淇澳的海边有一家小渔棚,做的盐焗蟹滋味如此难忘,海风、芦苇、野岸、月影......一切都美得如诗如画,第一口盐焗蟹的滋味,第二口盐焗蟹的滋味......
这一世,我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一个吃蟹的女人,这在我,真是意料之外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