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及其它
飞机离开跑道，向天空呼啸而去。机身受地球牵引，一步步往上。虚无中象有无数暗格，而它越着格子，如一只飞行的鸟，动作激烈又小心翼翼。乘客们身体后倾，机身颤动着进入空中。地面能看见，城市和郊野散布开去，犹如棋枰，而整个大地给人摇撼之感。我坐在窗口不远处，里面隔着一位女士，她在读报。窗外灰白色的机翼和薄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犹如冰块。蓝天在眼底，仿佛倒映在水中的影像。与地球上仰望太空时，效果相反，蓝天环于四周，亦在尘土下界。飞机抛离地面，隐匿于云海航行。你看不清地球，它已混沌，与天空深处的蓝融为一体。
我左侧的座位空着，没有人坐。外面是过道。空中小姐不时沿那儿走，给乘客们提供服务。她们长得秀美，身穿天蓝色套装，条纹衬衫系着红纱巾，仪态优雅。当两个女孩推着小车从我身边经过时，我能看见她们绾起的发髻和裸露细腻的颈子。头顶是顶篷，目光在那儿给挡住。弧形曲面从高处向两侧覆盖，并和过道平行。视觉上，近处弧面大，越往前，弧面越小，形状接近火车通过的隧道，犹如锥体。过道在下面，两侧是延伸的座位。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路，公路两侧夹植树木。当然在其中来往的不是空姐和乘客，而是车辆、行人。有部电视剧的细节，镜头对准路面，两侧嘉树成荫，阳光从叶隙漏下，地面构成黑白图案。那条路也是近处宽，随视线往里，前面变窄，状如木梯而顶头翘斜。两个青年骑着自行车从镜头里进来，开始看见的是车轮，呈椭圆，要摔倒的样子，非常醒目。当完全露出他们的身影时，你会感觉自行车后轮大，前轮小，自行车因并排，给人碰撞错觉，车身在晃颤。他们的背朝前倾，象是上坡。其实不是，路面空旷，远处无人，除了车轮的轻响，剩下的是两个青年低语。接下来，他俩不谈工作了，沉默了一会儿。瘦青年突然攫住胖青年的车把往后拽，自己乘势蹬车前去，象个调皮的孩子。胖青年被拖远，在后面追骂，于是两人笑闹在一起。我也有这种经验，高中时和一个同学回家，有一段路几乎全被树荫覆盖，当然两人也是一边走一边说笑。
机舱里的过道和两边倾斜的座椅除了让人想起路，也会让人联想到街道、河流、山上的石径或台阶。台阶在屋内往往构成暗影，在楼层间，迂回曲折。这种经验比较早，印象中深的一次是中考我们随老师去县城。当时同学们住在江滨一家旅社里。旅社一侧的窗口正对江面、趸船、停泊或过往的船只。吃饭时，得经过一条小巷。巷子不宽，让人想起农村，天气晴好之日，这儿会在某个角落，有个小男孩推着铁环走出，抑或两三个农村孩子在街道空荡处打玻璃弹珠。天在下雨，冷寂的雨里，这种想像仿佛猝然而至的暖意，令人怦然心动。旁边的树叶或某个地方的栏杆上缠绕的藤叶在风里簌簌摇摆。雨落下来，碰至叶片，发出沉寂的“噼啪”声，有些凄切。落至地面和建筑物上的雨声，则沉闷些。带伞的人们将伞在雨中打开，仿佛一只只在风中迅疾绽开的莲花，他们在巷子边，或循着巷道往前。雨中有湿濡安静的书报亭。我们没带伞，躲避着，在街边房檐下一步步跳走，有时候雨水滴下来，打在后颈里，说不出的沁凉，人受刺激，于是将脖子缩进衣领。屋檐外，雨水在街畔低处流泻，散铺许多水泡。那些经过街心疾走的人总让我想起鸭子或鹅，它们被惊动后奔逃时，就是这种情形，慌乱不堪，尾羽散开，翅膀象衣襟一样扑腾乱飞。小巷遭雨水淋湿后，犹如一条河流。路面在微暗里有光泽弥漫。那个从巷子这边横穿过去的孩子多么象半夜经河面渡水而去的白鹤。人影四散闪动，雨如网般斜织着树、房屋、地面、稍远处青色山峰和城外摇晃滚浊的江面。餐厅到了。我们男生在那家餐厅一楼用餐，老师们在外间，中间隔堵墙，开着窗洞。女生们和我们不一起，她们在二楼。男生在里间能看见由地面升起的楼梯从敞开的门洞映入，是木制的，坡度陡。女生们一个个上去，楼道里光线不好，颜色偏暗，“橐橐”的脚步声由近至远，仿佛夜晚从巷道传来，飘进两边房舍睡醒人的耳际。我记得她们中有个女孩回过头来，她长得瘦弱、文静、美丽、娇小玲珑，手扶栏杆，使得周围的光线好象因为她的缘故，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她在笑。我们看她的时候，她在我们上方，似乎就在头顶。而她印象中，从上面看，我们该是一个个仰脸，头大下身小的人，象蝌蚪，否则她不会笑。倾斜的细节在生活中随处可见，它往往造成一种趋势，台阶的感觉，人通过它，渴望向上走去。12※本文作者：耳可也※
快到目的地了，飞机缓缓降落。此时，飞机仿佛地面放飞而去的风筝，因受地心牵引，与起飞时情景正好相反，犹如踩着格子，它一步步往下。半空中似乎有一把无形巨大的梯子，梯子的一头靠在虚空，而另一头搁置地面。人仿佛正从天界入口折返。我看到靠窗口那侧的机翼往下倾压，画出巨大弧线，而另一侧机翼正小心翼翼上升，挑起，机身于是倾斜，如侧翅旋飞的鸟，空气在四周流动。人象在往上飘飞，而非下降，或者说脚底塌陷，如同没有依附，被抛掷于大气中。然后出现了郊野、河流、青色的公路旋绕如带、城市、摇颤的大地。当飞机停落飞机场时，机舱内尾部较前舱稍高，轮子接触带状水泥跑道，发出剧烈的摩擦，声音里包含光和火焰的成份。后来，我离开了这儿。我在这座城市的街道行走，听到飞机划破空气尖锐的呼啸和迅猛带起的哨音。而云此时在感觉里，仿佛天空绽放的花朵，被飞机顶开的风浪，片片吹散。抬头看见另一个航班逆着我移动的方向，正朝飞机场那边驶去。它离地面不高，轮廓清晰，仿佛一只巨大飞行的鸟，抑或一只银白色的鲸鱼穿过大海。阳光犹如雨水，触眼晶亮，它们纷纷洒落。如果在摄像机镜头里看，会更清楚，光线似乎触手可摸，就象柔软而光洁的丝织物，编织这个世界。然后你仰望阳光从机首迅速下移，沿机腹滑向两翼和机尾，并快如水滴般掉下来消失了。这时，也许你会联想到热带，在某座城市，人们没有带雨伞，纷纷在雨中奔跑，和雨中奔跑的人们淋湿的下巴。飞机下面有桔红色的灯光闪烁，尾部的闪光则如白色星子。我看它的时候，我的脸微仰，身体仄斜，犹如夜晚眺望星辰。那片蓝空给人一种不真实梦的感觉。但在一小时前，我的确乘飞机去过那儿。
12※本文作者：耳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