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
我与婆婆相处近四十年，酸酸甜甜，麻麻辣辣组成了我值得回味的人生。如今我的婆婆已九十八岁高龄，我已是两个媳妇的婆婆，在这几十年中，我知道了婆媳间的奥妙，还真取得了一些当婆婆的经验，真的是熬成“婆”了，呵呵。
我的婆婆是緾小脚吃商品粮的居民。刚结婚时，我是拿大笔杆修理地球的农民，丈夫远在遥远的长春，每年只有一个月团聚的时间。我和婆婆相依为命艰难地度过苦苦思念的日日夜夜。那时婆婆视我如闺女，疼爱有加，不论我多晚回家，我婆婆总是把饭做好等我回家一起吃。有人对她说：“你的儿子是大学生，为什么要娶一个当农民的媳妇啊？别人养儿享福，你还要为你儿媳吃苦，值不得啊。”我婆婆会毫不留情地把话给顶回去：“农民哪点不好？我媳妇哪点不好？”我想我有象母亲一样疼我的婆婆，我这辈子值得了，我一定要象对我亲生母亲一样孝敬她老人家。那时，我们就象老朋友一样经常摆龙门阵，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一时不见便有说不出的挂念。
因为等我的公公在四川大学完成学业后他们才成家，所以，在媒人上门提亲之后，我婆婆在家等了几年，她二十岁才进我们这个家。我曾好奇地问她：“您等了几年，那时见过阿爸的面没有？”她说：“能见到吗？哪里象现在，可以上门去相亲啊，什么都是媒人说了算，父母说了算。父母要你嫁什么人，你就只能嫁什么人。”在封建社会，象她那样的大姑娘那么晚才成家的应是很稀少的了。婚后，他们很和睦，用我婆婆的话说，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但是，赿是美好的赿易失去，在我婆婆生下我丈夫和他的三个妹妹之后，我的公公便一病不起，丢下他年迈的父母，年轻的妻子和幼小的孩子撒手西去。我可怜的婆婆与我公公只共同生活了九年，这九年中，为了照料身患重病的阿爸，不知道我的婆婆熬了夜，流了多少泪，吃了多少苦。但是她毫无怨言，一生充满了对我公公的思念。
公公去世后，我婆婆拒绝再嫁，一心孝敬公婆和抚养孩子。我婆婆很聪明，她没有进过学校，但是她却很快地学会了认我们祖父开的中药单子，并在祖父的指导下学会了一些制药的常识和技术，她熟练地在中药房帮祖父的忙，帮祖父挑起了养家糊口的担子。虽然我婆婆是小脚，但是她灶前、灶后都是好手，养猪、做饭样样行。在家庭经济十分困难的情况下，与她的公婆齐心合力，把我的丈夫供养成大学毕业生，把她的大女儿送进师范学校，毕业后到凉山支教。小女儿也读了高中，找到了合适的工作。也就是说，她全心全意为我的公公，把他们的孩子一个个养大成人，并让他们求知识找出路。
我的婆婆对我们家的贡献，对我丈夫的恩情，绝对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如果没有我婆婆对这个家的爱，我的丈夫不会有今天，我也不会有今天。但是，由于我公公过早地离开人世，我婆婆心中的苦，一个年轻守寡的女子的苦只能往肚子里咽。她的脾气、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但是不管怎么变，她对我公公思念的心不变，对她苦苦经营的家爱心不变。
当我怀上大儿子时，我的婆婆把我领到了公公的墓前，这是我进这个家第一次去拜祭我的公公。她那把脚趾骨头拆断緾成的小脚，居然登上了高高的陡坡，走了半天的路，才把我带到了公公的墓前，她默默地站在那里，让我把墓碑上的字一一念给她听，她无声地抚摸着墓碑，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深情地向着我公公的墓说道：“三十多年了，该给你一个交待了。”我总算意识到我的婆婆把我领到那里，目的是想让我的公公知道，她对得起他，他把他的孩子养大成人了，快要见孙子了，让他九泉之下放心。也是告诉我，我的责任重大，要我接过她的担子，完成我公公的遗愿。我的婆婆用心是多么的良苦啊。
孩子出生了，我的婆婆喜上眉梢，对孩子疼爱有加，婆婆对我的爱也发生了转移，全部移到了她的孙子那里了。她听不得孩子哭，只要孩子哭了，她就会不讲道理地对我发火，甚至乱骂一通，我连解释都不可以，你赿解释，她赿生气。她说“我等了几十年才等到这条根，你为什么不好好给我待他”？她把孙子看得比谁都重要。所以，因教育孩子，她会责怪我太严而对我横加指责，孙子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心中肉，她要当他们的保护神。123※本文作者：金凤※
我感激她不辞劳苦，无微不至地关爱我的孩子，但是我和她的关系还是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从那时起我在她的心中已不象以前那么重要。我想她是因为爱她的孙子才那样的，尽管有些事让我很难受，但一想到这些，我就在擦干眼泪之后，照样招呼她，照料她，因为她是我的婆婆，原谅她吧。
二儿子出生了，家里的生活相当艰难，我的丈夫仍在遥远的东北，我也仍在农村，我母子三人一年只分了一百七十二的黄谷，其余还有一些粗粮。我婆婆吃商品粮，虽然她每月只有十几斤大米，但我保证她每天有白米饭吃，尽管我每餐吃粗粮，也绝不影响婆婆的正常生活。我想，不能因为我是农民就让我婆婆生活不好。我的婆婆以前受了苦，我做了她的儿媳妇，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再受苦。我想自己虽然苦点，但我还年轻，好日子还在后头。我婆婆年老了，很瘦，身体很差，还为我不辞劳苦地照料孩子，还为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是多么的不易啊。我若对她不好，良心上过得去吗？
我们虽然也会发生一些摩擦，但是过后便会云消雾散，我绝不会过很久才招呼她，我的婆婆也绝不会因刚才发生的事使闷气，只要我喊了她，她也会象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照样帮我的忙。我想这是不是当媳妇的秘诀呢？我的婆婆是急性子人，心地善良，就是太性急。即使她爱生我的气，但她在我们的亲朋好友前总说我对她好，是好媳妇。这也是我总原谅她的原因。我看，这也是她当婆婆的秘诀啊。呵呵。我现在有个幸福的家，我想古人说的“忍气家不败”不是没有道理啊。
一九七八年我婆婆因高血压不能行走，我只能背上背下地照顾她，她不能自理，我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我认为是儿媳妇天经地义的事。刚调回来的丈夫与我一起想法给她老人家治疗，我们只有一个心愿，就给她把病医好，让她能享享福。
后来我终于有机会工作了，我们一家人也终于团聚了。照理说这是多好的事啊，但是不顺心的事却更多了。
我婆婆因高血压又患了糖尿病，我买了几本关于医治糖尿病的书，努力学习有关护理知识，买来酒精灯、试管、硫酸铜液，精心为婆婆化验尿，严格掌握降糖药的剂量，为婆婆专门做她适合的菜肴，和丈夫一起细心地照料她。在经过较长时间的治疗后，婆婆的病大有好转，又能行走了。我们才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生活的地点变了，我婆婆离开了她生活了几十年的故乡，来到陌生的县城，婆婆的熟人少了，生活很不习惯。我们考虑她年纪大了又有病，让她做的事少了，后来竟一点事都不让她做了。我们的本意是想让她真正地享受一下。谁知她才不买账，她变得近乎不通情理，开口便骂人，说她象在住牢房。我们真是哭笑不得，本想让她享清福，她却不理解，我们也只好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结果远比我们自己累着做事的效果还好。看来，我们还是没有真正的理解她。
我们平时总是想法多抽时间陪我的婆婆，但我们也有要出门办的事。有一次，我和丈夫一起出门并肩走在街路上，我婆婆站在阳台上目送我们，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竟破口大骂起来：“好意思，两口子一起走起硬是好体面，跟男人一起不晓得有好体面！不是好东西。”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因为我听出来她是在骂我，只是没有点名而已，我难过极了。但是我回头一想，我们出门了，孩子们上学了，她一个人在家真的很孤独。再加上我的公公与她只生活了九年，可能她触景生情，而发泄出她心中的悲哀罢了。看得出她对自己没有得到长久美满婚姻是多么的悲愤。
后来，在休闲的时候，我们便没有多少时间两夫妇同时出门了，都要想法错开，为此，我的朋友还笑话我们说为什么没有看到我们夫妻二人一起逛街散步呢。我心里也好长时间对此耿耿于怀。真的，我们夫妻在这方面不知做出了多少牺牲。
我的婆婆真是急性子人，凡遇不快之事会出语伤人。有时我正在照料她，会突然发起火来。我有时不理会，但有时还是忍不住对她说：“老母亲，我在照料你，你为什么还骂我呢？”她立即回答说：“你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难道说我还要照顾你吗？你是我的妈吗？我的妈活起来了吗？”还不饶人地说：“你照顾得我再好，你不是我生的，你要做啥子嘛！”这时我真是气得半死不活，真想睹气，不理她，但一看到她可怜的病态，我的心就软了。在她拉不出大便时，仍耐心地为她把肛门里的粪便一点点掏出来；在她生病时照样背着她飞快地往医院跑，在她需要我时，我仍义不容辞地帮助她，在医院里病友会认为我是她的女儿，都说只有女儿才会那么耐烦地照顾自己的母亲。123※本文作者：金凤※
随着家庭经济的好转，我们添置了床上用品。我们先为婆婆买了蚊帐、被套等，我又为儿子购置了一些，想不到她又哭又闹起来，后来还出口大骂，说我心不好，没有想到她。我莫名其妙，对她说:：“我先给您买了，已经用起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大声说：“那是我的，你公公的一份还没有，他没有享受到，我要帮他享受。”我这才恍然大悟，她的心中，一直有我的公公，我公公是她一生的疼。于是我和丈夫又去买一套放在她床上，满足她对我公公的思念。
我终于明白我的婆婆，因我公公的早逝，她受的心灵创伤是何等的重，她是多么艰难地度过了这漫长的几十年啊。由于她心里的苦无法向人倾诉，所以她的脾气才会那样。作为媳妇的我，只有真正的谅解她，给她真正的温暖，她才是享福。
照理说好婆婆不在人前道媳妇的不是，好媳妇不在人前说婆婆的过错，我今天说了婆婆的诸多不是，还望我的婆婆谅解。现在再回头想，如果不是代沟，我婆婆肯定不会那样对我无理。如果不是因为我公公的早逝，我的婆婆一定是个十分通情达理的婆婆。我再回头想想，如果当时我不忍气，我们家哪还有现在这样四世同堂让人羡慕的欢乐？真是退一步天地宽，忍一忍好光景。说实话，我当时还是很伤心，很想不通的，但是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还是忍下来了，现在，我真的感到很庆幸。
我婆婆将近一百岁了，她现在有时正常，有时却象几岁的小孩，她一会儿熟练地背诵儿歌，一会儿又突然骂起人来。甚至我的孩子离家时，她还会哭着，吵着要跟他们一道走，象小孩赶路一样，我们要很费力才能让她平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前年开始她便说她的指甲只要剪了，就会死了，于是，死活不让我们给她修剪指甲，她折断的脚趾陷进脚掌的肉里，指甲也戳进肉里，可想而知，她是多么的疼痛啊，但是她不论我们怎样劝说，就是不让我给她修剪，一提到剪指甲，不管是说剪脚指甲还是手指甲，她都要大哭大闹，而且还全身发抖，样子十分可怜，我们担心她急坏了身子，不敢强行给她剪。结果在我扶她上厕所时，她因脚痛，无法站立，一下坐在地上拼命地大哭，我又急又怕，急的是怕她在地上受凉，怕的是不知道她伤得多重。我和丈夫想抱她起来，一用力，她就拼命地哭喊。于是我紧张极了，不知如何是好。因为紧张，在用力抱她时，我的脊椎骨折了，那痛苦真让我永生难忘。即使那样，她仍不准别人给她修指甲，她的固执，真让我们无可奈何。
今年，在我们耐心的软磨下，她终于同意我给她剪了。给她剪脚指甲，要费事些，担心她疼痛，我们用热水先给她烫脚，让指甲泡软才剪。手指甲要不费事些，我决定换一把剪子最后才给她剪手指甲。由于久不让我们给她修剪，脚的指甲弯弯的陷进肉里。怕伤了她，我戴着老花镜细心地一点点地修剪，好不容易才给她修剪干净。她乐呵呵地对我说：“你给我剪了指甲，你要活一百二十岁。”我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心想，我婆婆从此以后一定会乖乖地让我给她剪指甲了。谁知，当我准备给她剪手指甲时，她又大哭起来，又拒绝我给她剪了。
其实我婆婆是个很讲卫生的人，但是现在糊涂了，确切地说，她现在有时象二、三岁的孩子，我们只有把她当小孩那样哄着了。不剪，就不剪了吧，那就说通了再说啦，只得依了她。
俗话说，老还小，老还小，我们真的只有象对孩子一样待她了。婆婆快一百岁了，看着她有时象小孩一样可爱，我们真还有成就感呢。可是，当她不通情理地乱骂人时，我们还是有说不出的委屈。不过，那确实是没有法子的事，她如果清醒的，能那样吗？我们对此无法改变。
可喜的是我的儿子和儿媳对我婆婆都很好，就连我的孙子在见到祖祖哭闹时，他都会去安抚她，对此，我十欣慰。
我当儿媳快四十年，当婆婆已十多年了。现在，既是儿媳、妻子、妈妈、婆婆、奶奶，真是身兼数职，呵呵。我的两个儿媳对我们都很好，从来没有红过脸，对我十分关心和体贴，衣食住行无不周到。更重要的是我的精神食粮得到了满足。我的儿子和媳妇给我们买来微机，耐心教我们学习用电脑。为此，我很知足，很高兴。我不但学到了东西，还通过电脑拉近了我和孩子们的距离，消除了我们的代沟，使我觉得我真的不能倚老卖老，孩子们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太多了。时代在前进，孩子们在进步，我们老年人也要紧跟时代的步伐，要紧紧地跟上跑在我们前头的孩子们。我觉得，我的儿媳就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女儿，是我的朋友，只有那样，我这个婆婆才不会摔跟斗，我们的家才会更祥和。
123※本文作者：金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