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懂了
在一个阴雨霏霏的初秋,我独自一人去了那个陌生的乡镇,随后又被分到一所不在镇驻地的小学开始了我的执教生涯。
推开一扇风雨中飘摇的门,低矮的房中是裂缝的墙壁,高低不平的红砖地,铺着一张竹席的摇晃的床,就是这些了,就是这些成为我异乡的容身之所。住下的第一个晚上,伴着老鼠夜间无忌的歌唱,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孤独、恐惧笼罩着我年轻的心,很自然地就有泪涌出眼眶。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那一夜,我无眠。
第二天正式走向三尺讲台,就开始了我长达两年之久的“包班”教学。每周三十节课,全天候服务于四十位学生。不知是白天的劳累还是黑夜的惧怕导致了我的生病。我只知道当几位教师破门而入焦灼地喊着我的名字时,我还昏迷着。忘不了尚老师叫来村医为我挂上吊瓶,午饭时又是她从几里外的家中带来热汤热菜。我能说些什么呢?唯有泪水这感动的外化是我最真诚最衷心的感谢。
是小李,一个比我稍大几岁的老师,毅然决定每晚陪我住在学校。我婉拒过,我知道她每晚吃过晚饭从两里外的家中赶来,且又要经常半夜三更因我的病去叫医生对她来说是多么不容易!她有家,不像我离家那么远,她完全可以在家快乐地看看电视,和父母聊聊天,而不必在夜深时刻又叫医生又陪我直至黎明。可是,她关心我的表情是那么肯定,要照顾我的决心是那么坚定。她义无反顾守护着我,就像上帝派来的天使。在我病好之后,憔悴的不只是我,更有她。想起她满含关爱和鼓励却分明又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的心就久久不能平静。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里,有一种温暖的感动,那是来自她,今生我都不知怎样感谢的人。
还有看门的一对退休教师夫妇,步履蹒跚了,还要一个与小李去找医生,一个留下来看护我。看着奶奶含着泪花,怜惜地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孩子,吃点吧,这样才会快点好起来呀!”我的心都碎了。那一声是如此刻骨铭心!以至于事隔了这么多年,我每次想起,还是会有泪慢慢打湿眼眶。我并不喜欢吃荷包蛋,久病的身体也没有胃口,但奶奶端来是一份沉甸甸的情呀,充盈着我热烫体温的痛楚,感动哽咽着我滚动的喉头。我无从拒绝,我大口地吃着,和着泪水吃……
不知为什么那一场莫名的病竟钟情于我久久不肯离去。我不想说自己是多么高尚,心甘情愿奉献着青春与热血从事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这不真实。当一个人整整一天都不能停下来,想逃避就成为必然。我只能说是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让我能哑着嗓子拖着病体一节节讲下来。学校里的老师本来就少,班里又只有我一个老师,我不上课就意味着孩子们放假回家。干的本就是一份良心活,我得对得起四十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因为,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群天真无邪,烂漫如花的孩子。我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坚持着走下病床继而走上课堂的循环往复。
没有想到,十几天后的一天早晨会成为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个时刻。未进教室我就觉得诧异。往常叽叽喳喳的教室突然变得安静,是怎么回事呢?我拖着病焉焉的身体走进教室,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几大束怒放的野花。讲桌上还放着梨、润喉片、稚嫩的笔迹写的祝我早日康复的纸条……台下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学生。那一刹那,我的心颤栗着湿润。皮格马利翁用真情使石头变成少女,我也用爱心感动了上帝,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我面对的全体学生。那一刻,我决定:今生都要争取“化作春泥更护花”。
时光如梭,流浪飞沙,可时间带不走一切。每一段回忆都是历经岁月风雨淘洗无数遍留下的珍珠,温暖着我的行程,伴随我行进人生路!遇见他们,我尊敬的老师、亲爱的朋友、心爱的学生,我开始懂了――人间至善至纯的是真情的付出;我开始懂了――教师也许不是太阳底下最值得尊敬的人,但一定会像善良的天使走过人间;我开始懂了――虽然平凡,但我们的脊梁却支撑着祖国的未来,虽然清贫,但我们的双手却托举着明天的太阳;我开始懂了――走一段路播一段爱,催艳桃李魂自芳;我开始懂了……

